孙甘露长篇小说《千里江山图》的故事情节,便是从四马路菜场楼上打开的:一九三三年阴历新年前后的某日,接到开会告诉的多名地下党员连续来到菜场楼上。遽然,传来两声枪响,接着哐啷一声,有人从四楼跳下。我们刚想撤离,就被租界巡捕和刑警队便衣堵在了房门口……
四马路菜场(又叫福州路菜场),坐落福州路浙江路口(福州路571号),由原公共租界当局建成于1930年,为当年上海最先进的菜场之一。
1843年上海开埠后,英租界内没有固定菜市场,商贩或农人将菜运入市区后,或随地摆摊,或沿街叫卖,处处都是“马路菜场”,商贩辛苦,卫生堪忧,市民叫苦连天。约1890年,有一巨商在南京路(今南京东路)五福弄,用芦席搭棚,建成了一个粗陋菜场。至此,公共租界内有了榜首个菜场。
1897年起,公共租界工部局拟扩建菜场,先在劳合路(今六合路)沿街树立暂时菜场,后又在九江路广西路口建成新菜场。因新菜场外墙和房顶以铁皮构成,被称作“铁房子菜场”。上世纪二十年代,工部局拟将“铁房子菜场”从九江路迁出。1929年,于福州路(即四马路)觅得新址,决议兴修一个大型的室内菜场。
这一决议,引起了不小争议,华人商界特别不满。1929年4月,四马路商界联合会致函工部局市政处称:“……租界内市道最茂盛者,首推南京路及四马路。若一旦将该处市房拆建菜场,则该段之市道必然随之冷败。且查遍地菜场之设,其地址皆属市道较为萧瑟之处,未有以市道最昌盛而热烈之地段修建菜场者也。”因而,商会主张,新菜场应“尽可另择适当地址修建之”。
关于华人商界的不满,工部局并不理睬,复函称:“查该处改建小菜场,系特别新式,二楼三楼统做菜场,楼下仍可开设商铺,关于市道及各商铺经营,并不受任何影响云。”这个复函,既唐塞又高傲。
臂膀毕竟扭不过大腿。1930年,在一片质疑声中,四马路菜场拔地而起。菜场为四层钢筋混凝土大厦,结构安定、气势恢宏,一至三楼为商铺,四楼为工部局作业机关。明显,这既是一家菜场,也是一座壮丽的商办大楼。
菜场开业后,并未按许诺只在二三楼做菜场,其底楼商铺不只卖菜,还供给海鲜水产品。每到天亮,商贩麇集菜场,群起呼喊,市道喧杂,生意兴隆。因种类丰厚,琳琅满目,菜场颇受各界欢迎,顾客近悦远来。这些顾客中,既有华人,也有洋人;既有底层市民,也有洋场阔佬;既有清闲,也有帮佣娘姨……当年有一首打油诗,这样描写到菜场买菜的阔太太:“包车拖到小菜场,奶奶架子搭松香。若问今朝买点啥?三个铜板一条腌臭鲞。”这首诗,将阔太太的摆阔与夸耀、精明与小气,刻画得酣畅淋漓。
由于四马路菜场人潮汹涌、鱼龙混杂,地下党在此活动频频,似在情理之中。《千里江山图》的前奏,从四马路菜场摆开,确实是作者的点睛之笔。
作为商办大楼,四马路菜场仍是工部局机关作业的场所。特别有意思的是,在菜场四楼,设有工部局乐队驻地。
工部局乐队(今上海交响乐团前身)成立于1879年,原名上海公共乐队。1922年,改名为上海工部局管弦乐队。乐队原先常驻于南京路上的市政厅,后来市政厅被拆、四马路菜场建成,乐队就常驻于菜场楼上。
工部局乐队常任指挥,是来自意大利的钢琴家梅百器(Mario Paci,1878—1946年)。他自1919年起执棒乐队,到1942年辞去职务,在乐队长达23年。乐队驻四马路菜场四楼时期,正处于“梅百器年代”。据梅百器的女儿晚年回想,“父亲在乐队的作业室是一间很大的屋子。里边有他自己的斯坦威钢琴,墙上有许多艺术家和朋友的相片。每一个桌子上都有许多曲谱”。乐队首席兼副指挥是意大利小提琴家富华(Arrigo Foa),他于1921年到乐队任职,1942年接任乐队常任指挥,直到1952年脱离。
据《千里江山图》描绘,以医师作业为保护的地下党员秦传安,“平常喜爱音乐,在自己的诊所里也放了一台唱机。假如乐队在市政厅或许兰心大戏院有音乐会,他通常会提早来看排练”。那天,他乘电梯上到菜场三楼,“电梯门一开就听见舒伯特,他辨出那是《未完成交响曲》……”
其实,舒伯特的《未完成交响曲》,是工部局乐队的保存曲目。早在1923年4月,日本乐评家田边尚雄初到上海,就在市政厅听过乐队的演奏。那时,日本还没有完好的交响乐队。田边尚雄称,作为“远东榜首”的工部局乐队,木管部分很杰出,“特别是榜首首舒伯特的《未完成交响曲》第二乐章,木管部分的熟练技艺使得整个乐章分外夺目,听来十分动听……”
工部局乐队草创时,成员主要是外国人,乐手来自意大利、奥地利、德国和菲律宾等地,后来也有逃亡的俄国人参与。1927年今后,乐队有了我国人的身影,谭抒真、张贞黻、王人艺、陈又新和刘伟佐等,都先后以实习生身份参与过乐队。曾任乐队实习生的张贞黻,回想过他于1935年榜初次来到乐队时的情形:
上午九时,携着大提琴走上了上海四马路(今福州路)小菜场的四楼,经过一条长廊,推开二重双扉的一个大厅,这便是上海工部局乐队的操练室。这时大部分乐工都清闲着,有的在不着意地戏弄自己的琴,有的燃起烟卷在浅笑,有的在漫步,更有的在阅览报纸和函件……我是考入这乐队后榜初次来到这儿,所以很怯生生地去拣了一个旮旯对着他们坐下。
1938年,谭抒真、黄贻钧、陈又新、徐伟麟等初次以正式乐工身份加盟工部局乐队。在梅百器指导下,乐队与我国近代音乐家萧友梅、黄自、马思聪、卫仲乐和吴乐懿等也有过协作。
别的,闻名音乐家聂耳、冼星海与乐队也有过交集。1934年头,聂耳报考上海国立音专小提琴科,但未被选取。主考人便是在音专兼任小提琴科主任的富华。关于这次考试,聂耳在2月24日日记里仅写了四个字:“音专失利。”
1935年冬,已从巴黎国立音乐学院作曲班结业的冼星海,在朋友介绍下来到了四马路菜场楼上。起先,梅百器对他很器重,让他指挥乐队排练贝多芬的《第八交响曲》。但是,后来却没有让他参与正式表演。究其原因,可能与富华的架空有关。据冼星海回想:“其时,我与阿沙摩罗夫(即俄裔犹太音乐家阿隆·阿甫夏洛穆夫——引者注)和一两位朋友同去,阿氏是交响乐作家,上海最有名的作曲家,亲眼看见我指挥《第八交响曲》,他说我指挥得好,但是Paci(梅百器)就拒绝了我,还有Foa(富华)鄙人面临队员们宣扬对立我……”终究,冼星海愤而脱离了四马路菜场。
1942年日军占据公共租界,梅百器辞去职务,工部局乐队易名爱乐乐团。抗战成功后,改称上海市政府交响乐团。1949年上海解放,乐团取名为上海市公民政府交响乐团,后又改称上海乐团、上海交响乐团。
这一时期,交响乐团一直驻扎四马路菜场作业、排练。菜场环境的喧嚣、干扰,曾令指挥家黄贻钧颇感头痛:“那里声响十分喧闹,路上的喇叭声、锣鼓声、喧叫声尤为杰出。一到夏天,菜场的鱼腥味更是臭气熏天……”
1956年,在陈毅市长关心下,上海交响乐团迁入延安中路陕西路口作业(后迁入湖南路),总算脱离了驻扎二十多年的四马路菜场。
《千里江山图》中,还写到过在四马路菜场楼上有一个图书馆,地下党员田非正是这家图书馆的职工。正是他,发现了三、四楼间的一个夹层,“连图书管理员自己也不会去”,可被用作地下党开会的密室。
在四马路菜场四楼,曩昔确曾有过一家工部局图书馆。不过,那是1941年才正式迁入的。那么,在上世纪三十年代,菜场楼上是否也设过图书馆?我没查到史料。当然,不扫除工部局机关设有图书室和书库之类。
值得一提的是,工部局图书馆历任主任都是外国人。最终一任主任,便是上文冼星海说到的阿隆·阿甫夏洛穆夫(Aaron Avshalomov,1894—1965年)。1933年至1943年,阿氏在工部局图书馆作业。他是俄裔作曲家,也是我国现代音乐的开拓者,创造过不少我国体裁的音乐著作,如《北平胡同形象记》《G大调钢琴协奏曲》《琴心波光》《古刹惊梦》《杨贵妃之死》等。他的著作,前期多由梅百器指挥排练表演,两人配合默契。别的,闻名的《义勇军进行曲》,也是由阿氏配器的。
1941年,工部局图书馆几经搬家,总算迁至四马路菜场楼上。阿氏作为工部局图书馆的最终一任主任,既对现代图书分类十分内行,又能常常在此指挥乐队排练,这让久居上海的他如虎添翼,佳作频出。其间,尤以他在1945年创造的六幕歌舞剧《孟姜女》,影响巨大。1946年,应宋庆龄约请,《孟姜女》为我国福利会募捐表演,成为其时颤动上海的大新闻。
1942年7月,日军进攻租界。工部局图书馆被日伪当局接纳,改为榜首区公署图书馆,后又改称上海特别市市立图书馆。抗战成功后,该馆由国民政府接收,改称上海市立图书馆主馆,另在南市文庙和虹口塘沽路等处设分馆。1948年1月,市立图书馆在四马路菜场曾举行过“我国历代图书版刻博览会”,陈设古籍精品200余种,在当年藏书界颇有影响。
不过,图书馆设在菜场楼上,既闻音乐声又听叫卖声,读书环境糟糕,天然屡遭诟病。在图书馆门口,那块写着“Silence”(安静)的英文木牌,反倒像是一个挖苦广告。有人曾感叹道:“蹙处于福州路菜场的楼上,烟尘充满,市尘喧嚣……哪能给市民安心读书呢?”
1949年7月,市立图书馆由公民政府接收,改称上海公民图书馆。1957年,公民图书馆离别四马路菜场,迁往文明广场大楼,后并入上海图书馆。从此,四马路菜场真实姓“菜”,成为本市闻名的大型室内菜场之一。直到进入新时期,四马路菜场才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。
在绵长的日子里,四马路菜场既满意了上海人的物质需求,也为之推开了一扇精力之窗,功劳卓著,令人难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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